
金海有段日子没去农庄了。
他和周若敏还在维持着名义上的夫妻。
关于郑小异患上白血病的事,金海是知道的。
有天晚上,郑玉萍来他家做客,聊天中说起了这事,金海听得胆战心惊。
最令金海震惊的是,白文的前男友米乐平,竟然不是郑小异的亲生父亲。
郑玉萍说起这个,气不打一处来,一气白文把郑建强坑得惨;二气郑建强里外不分,自己戴了绿帽子,还要为了一个野种疲于奔命。
郑玉萍走后,金海一直提心吊胆。
郑玉萍和母亲走得近,母亲如果知道了这事,自然会告诉赵小禹,赵小禹知道了,一定会找他的麻烦。
所以,金海不敢去农庄。
只是隔几天给孙桂香打个电话,乱七八糟地聊几句,最后总要问一句:“若敏妈妈最近去农庄没?”
所幸郑玉萍好长时间没去农庄了,也没给孙桂香打过电话。

这一个月来,金海度日如年,身心倍受折磨。
他一方面担心他和白文的风流韵事露馅,一方面又担心着孩子的病情,没来由地,他忽然觉得那个孩子就是自己的。
其实这种感觉,他早就有了,从第一眼见到郑小异,并得知她是白文的女儿时,心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,总觉得那孩子和自己存在着某种联系。
他不停地说服自己,这只是心理作用,没有那么巧的事,然而还是常感不安。
所以,他从来不去吴小二烩菜馆,尽管在他和周若敏结婚时,白斌两口子给他们送了全套家具。
好在周若敏从不要求他去。
他只是每次在农庄遇见白斌时,口头向他表示一下感谢。
赵小禹一直没来,也没给他打过电话,说明他并不知道这事。
但,早晚会知道。
而且,不会太晚。
前后左右就这么几个人,谁能瞒得了谁?
除非,那个孩子在赵小禹知道这事之前死去,死无对证。
每念及此,金海就如五雷轰顶,大骂自己禽兽,用拳头拼命地捶击着自己的脑袋。
然而,除此之外,自己还有救吗?
所有的人,都将知道这一切。
他的人设,将彻底崩塌。
所有的人,都将远离他,鄙视他,厌恶他,痛恨他,将他视作一个坏人的榜样。
他当然更希望,在赵小禹知道这事之前,那个孩子能找到合适的配型,康复痊愈,皆大欢喜,或者是医院误诊。
他在煎熬中等待,等着一个好消息,或者一个坏消息。
每天夜里,他都会被噩梦惊醒,梦见浑身水淋淋的白文,声泪俱下地控诉他,诅咒他。
有时会跪在他面前,哭着求他救救孩子。
金海在苦海中拼命挣扎,迟迟望不见岸,确定不了前进的方向。
忽然有一天,他看到了那辆破旧的桑塔纳2000,它像一个索命的冤魂一样,出现在梅荣商混公司的大院里。
他知道,审判的时刻到了。
赵小禹没上楼,金海垂头丧气地下了楼,站在他面前。
在商混园区南面的空地上,赵小禹和金海坐在铺着渗水砖的地上。
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,按理说,商混园区,那时有四十多家搅拌站在同时生产,几百辆罐车在不停地运输,每天剩下的混凝土难以计数,只能瞒着相关部门悄悄地倾倒在远处的山沟沟里,以免获得一个“随意处置建筑垃圾”的罪名。
而商混园区的所有硬化工程,却由另一个相关部门来负责,修柏油马路,铺设强度远低于混凝土的渗水砖,甚至为了节约成本,某些地方铺了红砖。
赵小禹和金海没兴趣研究这个问题,这不是一个平头老百姓所能研究明白的。
赵小禹抽着烟,脚下已有了五六个烟头。
金海拿着一根树枝在渗水砖上画着圈。
商混园区在2009年下半年开始建设,2010年上半年全面投入运行。
那时,这里繁华似锦,灯红酒绿,不亚于闹市,横竖七八条街道上,除了分布着搅拌站,还有酒店、宾馆、饭店、超市、KTV、洗浴城、洗头房、足疗馆……
每到夜间,街上随处可见衣着暴露,扭着丰乳肥臀的妙龄女郎招摇过市,惹得那些老婆不在身边的工人、司机垂涎欲滴,疯狂地吹着口哨,做着各种下流的动作。
然而,仅仅两年过后,十有八九的搅拌站因没有生意而关停,员工放假,机构解散,只剩下一些下夜的老汉和狗,那些像森林一样的金属储料罐,锈迹斑斑,仿佛是一张张笑脸,在耻笑着愚蠢的人类。
那些娱乐场所全部关门闭户,别说妙龄女郎了,偶尔见个活人,都以为是鬼,连环卫工人也撤走了,满街散落着各种垃圾,旋风在街道上横行,俨然一座废弃的荒城。
梅荣集团也没生意了,不过底子厚,在别处还有工程,还在撑着,搅拌站已停工,行政人员还在按部就班地上下班。
事实上,今年年初,定东市的四大房地产集团均以资不抵债为由申请破产,都被驳回。
梅荣集团更是欠债高达二十亿,但这丝毫不影响陈子荣登上富豪排行榜。
没人为此负责。
然而,金海却要为他的所作所为负责,因为他只是个平头老百姓。
“跟我走吧,”赵小禹在抽完不知第几根烟后说,“一条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我的目的是救人,不是整你,只要能救人,我不会说出你和白文之间的事。这次,我不强求你,我只告诉你,做为一个人,应该怎么做。郑建强被白文欺骗了一次又一次,伤害了一次又一次,可以说,任何男人都忍不了的事,他都忍了。他为了让米乐平去北京配型,甚至绑架他,差点进了监狱。假如是我,我也在无意之中生了个儿子或女儿,我会承认错误,请求大家原谅,然后做我该做的事,因为这是躲不过的。”
“你犯了错误,他们都会原谅,可他们不会原谅我。”金海喃喃地说。
“所以说,人要积德,德行这东西,看似没用,往往会在最关键的时候,救你一命,抵消你犯下的错。”这个重大决定,赵小禹想让金海自己来做。
这对他来说,也是一次锤炼和洗礼。
也许正是因为以前自己帮他做了太多的决定,才造就了他的不负责任。
仿佛他做的每个选择,都是被迫的,都是委屈求全的,从没有认真反思过自己。
赵小禹说完就走了,没有强制带走金海,让他反思几天再说。
金海确实在反思了。
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,却因为他没去救她而死去,他的下半辈子,无疑将活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之中。
当然,如果他不去验证这个问题,也就不会有这个痛苦了。
然而,真的不会有吗?
当初白文痛哭流涕又言之凿凿地认定孩子就是他的,那些话,至今声声刺耳。
周若敏现在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,比如有时会主动和他说话,有时会因为某件开心的事,无意放弃了对他的敌意,绽放出少女般纯真的笑容;有时会笨手笨脚地学做饭,如果这事爆发,她还会原谅自己吗?
金海甚至想去福园公墓,给白文烧点纸,祈求她保佑孩子平安无恙,但到底没敢,车一从南外环路上的那个豁口开出去,他就吓得调头回来了。
一天晚上,在家里吃饭时,金海吞吞吐吐地对周若敏说:“我想去趟北京,给小异做配型,虽然,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,成功率不大,但试一试,总没坏处,宁教碰了,也不要让误了,怎么说,我也是孩子的姐夫。”
周若敏没说话。
金海又说:“我从网上查过,骨髓移植,对捐献者的伤害不大,或者说没有伤害,休息一段时间就恢复过来了。”
周若敏说话了,“你想做任何事,都不用和我商量,我都不会管,你也别拿这个讨好我,她只是姓郑,和我舅舅没有任何关系,她是死是活,我从来没有关系过。”
第二天晚上,金海正在看电视时,周若敏从她的卧室出来,走到金海面前,往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叠钱。
“若敏,这是?”金海吃惊地望着她。
两人结婚后,钱都由周若敏管着,每个月给金海的零花钱,不过五六百,还包括买菜钱。
而这叠钱,目测至少五千。
“你不是要去北京吗?这是路费!”周若敏说完,转身回了卧室,啪地一下关上了门。
金海捧着这叠钱的双手,颤抖不已,眼泪流得止不住,真是悔不当初啊!
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,金海向赵小禹提出一个请求,如果他和孩子配型成功,他愿意捐献骨髓,但请不要向外人透露他和白文的关系。
赵小禹没表态。
胡芳芳在赵小禹说过的第二天就去了北京。
下了飞机,开了手机,短信提示音滴滴地响了起来,连续来了好几条。
点开一看,几条是漏电提醒,都是一个号码。
这个号码还发了一条手编短信。
“小胡,我在机场等你,下了飞机给我打电话。”
打过去,原来是郑建强。
在郑建强的电话指引下,胡芳芳在一个出口找到了他。
郑建强是开着他的霸道来的,胡芳芳看了看车牌,问:“这是你从定东市开过来的?”
郑建强说:“嗯,那时孩子的病情严重,坐飞机怕受不了,坐火车太受罪,我就开车送她过来了,中途我还用这车绑架过一个人。”
“绑架?”胡芳芳不解。郑建强呵呵一笑,没解释。
坐上车,驶出机场立交,郑建强说:“听白斌说,我应该叫你姨姨,快算了吧,辈分早乱了,要从若敏和金海那里论,你还得叫我叔叔呢,一来一去,扯平了,咱们谁也别叫谁了。你就叫我老郑吧。”
“我叫你郑总吧。”胡芳芳觉得“老郑”有点不礼貌,毕竟人家不是个普通人,“再说你看上去也不老。”
“老了。”郑建强默默算了算,比白文大五岁,那么,“我比白斌大整整十岁,三十五了,你多大?”
“我85年的,二十七的老阿姨了。”
“你比白斌还大两岁?”郑建强貌似不相信。
“是呢。”胡芳芳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你们都年轻有为,我这么大了还一事无成。”
“我可算不上年轻有为,半辈子都下来了,也没什么作为。”郑建强神色黯然地拍了一下方向盘,“这些都是用辛苦和命换来的。”
胡芳芳察言观色,看出郑建强心情不好,便没接话。
郑建强舒了口气:“人家白斌那才叫年轻有为,一个人撑起一个破家,帮他爸还了二百多万的饥荒,那年代的二百万啊,都能买回几十条人命来了!现在事业又做得那么大,同龄人里面,算是数一数二的了。一般人白手起家,拼到四五十岁,能做出点成绩来,就已经很了不起了,他可是负债起家的,比白手起家都难,今年才二十五岁,就这么成功了,也就是小说和电影里才会出现这样的牛人。”
“嗯,确实是,我也听说过白总的奋斗史。”
“不过,”郑建强话锋一转,“他能有今天,小吴的功劳也很大,白斌撑着那个家,小吴撑着他,这么多年,要不是小吴,白斌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,没人替他出头,气都气死了。”
胡芳芳点点头,忽然想到了赵小禹,因为爱人去世,他放弃了自己三年,不然的话,他现在应该更成功。
爱情的力量真的很强大。
“不过,”郑建强话锋又一转,“后来白斌成熟些,就拼上命对小吴好,唉,所以说,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;夫妻不同心,累死累活,到头来都是一场空。”
胡芳芳默然,想起了爸爸和妈妈(孙桂香),如果不是妈妈,爸爸瘫痪那几年,她就只能推个平板车,带着他讨吃要饭了。
郑建强又说:“你也很厉害了,听白斌说,你是缤异绒衫厂的灵魂。”
“我可没那么厉害。”胡芳芳笑了。
去了医院,白斌说:“姨姨,你们其实不用来的,我们家的事,不能老麻烦你们。”
他现在是胡芳芳的老板,但一直叫胡芳芳姨姨,胡芳芳让他叫名字就行了,况且还有金海和若敏那层关系,白斌说,除了金海,你家的其他人,我该叫什么还叫什么。
白斌向胡芳芳交代了一些事,第二天就离开北京,回定东市去了。赵小禹让胡芳芳来北京,果然是选对了人。
胡芳芳在照顾人方面,确实比一般人强,很细心,又有耐心。
这段时间,白斌和郑建强两个大老爷们儿被郑小异操磨得身心疲惫,分别暴瘦了十斤和二十斤。
郑小异的情况好一阵歹一阵,好的时候不消停,爱闹腾;不好的时候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一点精神也没有,搞得白斌和郑建强时时紧盯着心电监测仪,生怕她突然停止了心跳。
胡芳芳来了以后,郑小异的状态好转了许多。
胡芳芳拿出画板,教郑小异画画,或者郑小异口述她脑子里想象的画面,让胡芳芳画,胡芳芳每每都能让她喜笑颜开。
胡芳芳还用笔记本电脑绘制各种3D图像,像实物一样,可以旋转,移动,甚至能做出一些简单的动画,郑小异直呼太神奇了。
郑小异很喜欢胡芳芳,有时胡芳芳离开病房时间久了,她就让郑建强去找她,郑建强不去找,她就冲着他喊叫。
也许是心情好了,郑小异的病情也有所好转。
护士和大夫也喜欢和胡芳芳交流孩子的病情,胡芳芳毕竟上过大学,接触过很多专业名词,理解能力也强,对方一说,她就能明白,而且她的普通话说得也很标准,与人交流顺畅。
郑建强从小父母双亡,亲人无靠,没上几天学,虽然善于交际,口才很不错,但还延续着旧农村的一些说话方式,比如说鞋是“孩”,说一个人很厉害、很有能耐是“无聊”,说得劲、舒心是“挺惬的”……
这些词语,如果不是和当地人说,极易产生歧意,往往闹出笑话来。
刚来医院那天,白斌让郑建强打壶开水,郑建强平时也说开水,但多数时候说“滚水”,他提着暖壶,在楼道里问护士:“哪能打上滚水?”
护士以为他要打“汞水”,便奇怪地问:“你是要水银吗?水银是管制类危化品,你想干什么?
郑建强又来了一句:“爆滚水嘛,什么水银?”
护士更听不明白了,郑建强急得说话声音就大了,像吵架似的。
白斌在病房里听到,笑得差点跌倒,走到门口喊了一句:“郑哥,你就不能说个开水吗?”
郑建强噢了一声,连忙向护士道歉:“不好意思,忙得脑子护了,是开水。”
“护”也是定东市方言,意即“糊涂”。
自从胡芳芳来了以后,大夫和护士就懒得和郑建强说话了,每每进来,见胡芳芳不在,便问一句:“那个女的呢?”
郑建强便屁颠屁颠地出去找胡芳芳,或者给她打电话。
这天,赵小禹和金海来到北京,郑建强开着他的霸道,把他们接到医院。
得知金海想尝试和郑小异配型,郑建强十分感动,拍着金海的肩膀说:“这么多年,我最大的收获就是,交了两家好人家,一个是白斌家,一个是你们家,这份恩情,我郑建强记一辈子。”
金海心中有愧,讷讷地说:“舅舅,我们结婚的时候,你送了我们全套家电,你现在遇上了难事,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?就怕配不上,让你失望。”
“配上配不上,我都感谢你,情义无价!”郑建强动情地说。
赵小禹心中苦笑,如果你知道,他对你老婆做过什么,你就不会感谢他了。
他对郑建强也是有愧意的,当初金海结婚,郑建强要送家电,赵小禹和金海都曾阻止过,但郑建强自作主张地把东西买了回来,说:“我不管你们喜欢不喜欢了,外甥女出嫁,我不付出点,实在不像话。”一句话说得赵小禹无地自容,把人家老婆搞了,又娶了人家外甥女,这才他妈的是真正的不像话。
但他不能把实情告诉郑建强,这对他来说,太残忍了,而且会闹出天大的乱子来,所以常觉得愧对他。
赵小禹马上叫来大夫,让他给金海和郑小异做配型。
配型结果对郑建强来说,意外又惊喜,而对于金海来说,惊吓又绝望,看来,他是躲不过这一劫了。
拿到这个结果时,大家都很高兴,胡芳芳更是激动得流下了眼泪,笑出了声。
赵小禹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,不像一般女子的笑声那般尖细,像人在水里,吐出一长串气泡。
只有金海脸色惨白,身体微微发抖。
一旁的大夫鼓励他:“不用紧张,骨髓移植已经很成熟了,没有危险的。”
金海只能咧开嘴,强颜欢笑,说:“我不是紧张,是激动,激动,激动得都发抖了……”
大夫说:“是该激动,太幸运了,在全国范围内征集不到一个能匹配上的志愿者,没想到认识人里面竟然找到一个,这个概率不亚于彗星撞地球啊,这得多大的缘分啊!”
“是啊,是啊……”金海“笑”得更厉害了。
郑建强泪光闪闪,紧紧地搂住金海的肩膀,咂了几下嘴,说:“我什么也不说了,你既然是自己来的,肯定做好准备了,谢谢你了,好兄弟!”
他激动得忘了辈分,竟和外甥女婿称起了兄弟。
金海听到这些话,却是无尽的恐惧。
他听郑玉萍说过,郑建强脾气暴躁,年轻的时候,为了替周若敏他爸出头,用一把铁勺子,人一个恶霸的下巴上活生生地挖下一大块肉来,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。
还有,米乐平骗了白文的钱,还不承认孩子是自己的,郑建强开上铲车差点活埋了他。
如果他得知实情,会怎样对付自己呢?
自己只是付出一点骨髓,他却付出了八年的养育,还有高昂的医药费。金海以为,骨髓移植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轻松,把两人往手术室里一推,画面一转,大夫就兴冲冲地跑出来,告诉患者家属:“手术很成功!”
然后所有的人就都漫步在鸟语花香的原野上共襄盛举了。
事实上,整个过程繁琐得很。
前期还要进行各种化验,血抽了一管又一管,像软刀刀割肉,虽不疼痛,但对于和患者存在特殊关系的金海来说,心理却倍受煎熬。
他有时希望,中间出现什么差错,证明他不具备捐献资格。
最好能出现一项数据,一票否决他和郑小异的亲子关系。
有时又希望,是杀是剐,给老子来个痛快。
大夫每天絮絮叨叨地卖弄着他的专业,说什么骨髓移植在无血缘关系的人之间,匹配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;说什么现在大多数人都是独生子女,父母已成为骨髓移植的首选供体;说什么金海和郑小异的骨髓相合程度出奇地高,就差直接告诉金海,他就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了。
大夫见金海紧张,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,大意是,现在的骨髓移植已经不用采取骨髓穿刺了,只需要把血液抽出来,用什么机器将干细胞提取出来,再回流到体内,所以没有穿刺的痛苦,让金海放松点。
金海要向公司请假,赵小禹直接给陈子荣打电话说明了情况,获得了一年的带薪休假。
各种化验完毕后,还得等一个多月才能手术,金海想回定东市去,赵小禹说:“别回去了,哥带你玩玩。”
于是,赵小禹便开上郑建强的霸道,带着金海到处游玩。
赵小禹忽然变得温柔和善解人意起来,每到一处,他总是虚心向金海请教:“海,这个地方有什么历史?”
金海便凭着有限的历史知识,和无限的想象,似是而非地讲解一通,难免张冠李戴,却每每令赵小禹叹服不已:“海啊,大学果然没白上!”
赵小禹每天还要带金海吃各种营养食物,就像喂猪一样,保证在宰杀之前不掉膘,还要心情愉快,以免肉质的鲜美程度受到影响。
签署捐献协议时,金海突然紧张了起来。
这个过程,大概耗时一个小时。
大夫第一次,以一种严肃的口吻,庄重的表情,官方而冷漠的辞令,向他详细阐述了这个手术的风险性,致残致瘫致死,皆有可能,和之前说的“没什么风险”全然不同。
无论金海问什么,大夫总是说“不保证”;问这些风险的概率有多大,大夫还是说“不保证”。
在经过一番痛苦地抉择后,大汗淋漓的金海,用颤抖的手,在捐献协议上签了字。
终于到了手术那一天,金海含泪和赵小禹、胡芳芳、郑建强告别,说了许多悲壮的话,诸如“假如我有个三长两短,我妈和若敏就交给你们了”之类。
然而手术过程,却一点也不悲壮,可惜了他的那些台词。
他甚至没有被麻醉,全程清醒,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,和郑小异隔空相望,自然也就看不到郑小异感激的泪水。
护士先给他注射了动员剂,据说是为了细胞在采集的时间段相对活跃,便于提取。
总共注射了两剂,第一剂没什么反应,第二剂注射完后,他有点头晕脑胀,浑身酸软无力,像中暑了一样,不过还不至于无法忍受。
他以为这就完了,可是大夫告诉他,还没正式开始呢,接下来,他还要休养几天,每天都要吃钙片。
四天后,才开始正式手术。金海躺在手术床上,看着护士在他身上插了很多管子,护士向他一一介绍,有输血的,有输抗凝剂的,有输生理盐水的,有输钙溶液的。
最粗的两根管子,则是从他的一条胳膊上抽血,血浆通过一台机器提取后,再输入他的另一条胳膊。
他倒没觉得多么难受,就是接受输入血浆的那条胳膊有点胀,有点麻。
他从小胆小,见不得血,明知道他的血没少,但心里还是异常不舒服,感觉整个身体被掏空,随时都可能死去。
听大夫说,从他的血浆中提取出来的干细胞,要移植到郑小异的身体里,那里才是手术的主战场,他这里不过是个后勤补给基地。
忽然想到,在另一间手术室里的郑小异,极大概率是自己的女儿,金海莫名想哭,好想见到她,亲亲她,抱抱她,和她说说话,告诉她不要害怕。
然而,在此之前见到郑小异时,他却是那么地反感她,嫌弃她。
他想起了很多人,很多事。
想起了童年,和赵小禹携手去上学。
想起建团渠的担担,赵小禹每天背着他过担担,他的背,那么温暖,那么舒坦。
想起全村的人都不待见他俩,他俩成了伙伴,他送给他炮,他送给他鱼。
想起了母亲、胡芳芳、小蛇、老胡、芳芳……
想起了李晓霞、白文、张丽……
还有给他拿了路费,让他来北京的妻子若敏。
他的眼泪流了下来,忍不住,像洪水似的,他甚至发出了哽咽声。
护士问他:“哪里不舒服?”
他说:“没有不舒服,你们尽管抽,哪怕把我抽死了,也要把她救活!”
这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,中途不能翻身,两条胳膊不能弯曲,不能随便上厕所,结束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麻木了。
他的身上还留着留置管,大夫说,如果数量不够,明天接着抽。
他走出手术室,赵小禹和郑建强在外面等着他,他俩一左一右搂着他的肩膀。
此外,他还看到了周若敏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周若敏问。
“没事。”金海转着脑袋看了一圈走廊,“孩子呢,怎么样?手术成功了吗?”
郑建强说:“她的手术马上开始,白斌和小胡正陪着她呢。”
“带我去看她!”金海说着,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。